聊斋故事: 夜游识奸

唐玄宗开元年间,天下承平,文风鼎盛,每年赴京赶考的书生络绎不绝,来自江南水乡的何远庵便是其中之一。他自小饱读诗书,胸有丘壑,临行前,妻子刘氏亲自为他打点行装,红着眼眶叮嘱他一路保重,盼他金榜题名,衣锦还乡。何远庵握着妻子的手,信誓旦旦地许诺,待他功成名就,必让她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,再也不分离。带着这份期许,他带着书童阿福,背着沉甸甸的书卷,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漫漫长路。

京城繁华,人才济济,科举考场内,何远庵奋笔疾书,将多年所学尽数倾注于试卷之上,自信满满地以为必能高中。可等到放榜之日,他挤在人群中,从头至尾看了三遍,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。那一刻,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,满心的抱负与期许碎得支离破碎。他站在榜单前,浑身冰冷,耳边的喧嚣与欢呼仿佛都与他无关,只觉得天地间一片空旷,连呼吸都带着苦涩。书童阿福在一旁看得心疼,小心翼翼地劝道:“公子,莫要太过伤心,此次落第只是偶然,咱们下次再来便是。”何远庵摇了摇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满心的郁闷与失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收拾好行囊,何远庵没有再多停留,他实在无颜面对京城的繁华,更无颜想象家中妻子期盼的眼神。带着一身的疲惫与失意,他和阿福踏上了回家的路。一路上,何远庵沉默寡言,要么闭目养神,要么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发呆,往日里对诗书的热爱、对未来的憧憬,此刻都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沮丧。阿福深知公子的心情,也不敢多言,只是默默打理着行程,尽量让他能过得舒心一些。

这日,两人行至一处小镇,此时天色已晚,夕阳西下,余晖将小镇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小镇不大,却十分古朴雅致,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两旁坐落着错落有致的屋舍,炊烟袅袅,透着一股烟火气息。何远庵身心俱疲,便对阿福说:“今日就在这小镇歇息吧,明日再赶路。”阿福连忙应下,四处打听,找到了一家位于小镇边缘的客栈。客栈不算奢华,却干净整洁,老板娘待人热情,很快便为他们安排好了房间。

吃过晚饭,何远庵依旧心绪不宁,便打算到客栈附近走走,散散心。刚走出客栈,就听到几个路人闲聊,说起附近的高山上有一座千年道观,名为“青云观”,始建于南北朝时期,历经千年风雨,依旧香火鼎盛,道观内古木参天,环境清幽,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。何远庵本就心灰意冷,听闻有这样一处清幽之地,顿时生出了前往游玩的念头,也好借此排解心中的郁闷。

次日一早,何远庵便叫醒阿福,两人简单吃过早饭,便向着那座高山出发。山路不算陡峭,却也崎岖蜿蜒,一路上古木参天,遮天蔽日,林间鸟鸣清脆,溪水潺潺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,让人心情不由得舒缓了许多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两人终于抵达了青云观。只见道观依山而建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透着一股古朴庄重的气息,山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,威严壮观,山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,上书“青云观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隐隐透着仙气。

走进道观,只见庭院深深,古柏苍劲,几株腊梅开得正盛,暗香浮动,沁人心脾。庭院中央有一座石坛,坛上摆放着香炉,香烟袅袅,随风飘散。道观内的道士不多,个个面色沉静,神态淡然,见他们前来,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,便继续各自的修行。何远庵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,看着周围清幽的环境,听着道观内传来的悠扬钟声,心中的郁闷渐渐消散,只觉得浑身舒畅,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,让人流连忘返。

他走到一处观景台,俯瞰着山下的美景,山清水秀,云雾缭绕,远处的小镇隐约可见,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。想到自己此次赶考落第,前途渺茫,又要面对家中的妻子,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逃避的念头,不由得喃喃自语道:“要是在这里出家当道士,远离俗世的纷争与烦恼,每日与青灯古佛为伴,诵经修行,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忧愁了。”

阿福一直跟在何远庵身后,耳尖得很,恰好听到了他的话语,连忙上前劝道:“公子,您可又在胡思乱想了。您要是真的在这里出家当道士,那家中的夫人怎么办呢?夫人在家日日盼着您回去,您要是不回去,夫人该多伤心啊。”

此话一出,何远庵如遭雷击,瞬间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。他猛地想起了家中的妻子刘氏,刘氏生得貌美如花,肌肤白皙,眉目如画,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。当初他与刘氏相识,一见倾心,历经波折才得以结为夫妻,婚后两人感情甚笃,他对刘氏百般依恋,刘氏也对他温柔体贴,悉心照料。临行前,刘氏那期盼的眼神、不舍的泪水,此刻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,心中的逃避之心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思念与愧疚。他怎么能这么自私,只顾着自己逃避,而忽略了家中苦苦等待他的妻子呢?

何远庵当即归心似箭,再也没有心思欣赏道观的美景,对着阿福说道:“快,阿福,我们下山,赶紧回家,我要见到夫人。”阿福见公子终于醒悟,心中也松了一口气,连忙点了点头,跟着何远庵急匆匆地下山。一路上,何远庵脚步匆匆,恨不得立刻就能回到家中,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妻子,刚才出家的念头,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一些,可何远庵因为心中急切,走得飞快,阿福几乎都快跟不上他的脚步。走到半山腰时,何远庵忽然觉得内急,实在难以忍受,便对阿福说:“阿福,你在这附近等我一下,我去那边偏僻的地方方便一下,很快就回来。”阿福连忙应下,站在原地等候。何远庵快步走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面,这里人迹罕至,十分偏僻,正好可以方便。

他刚蹲下身,脚下便踩到了一件硬物,硌得他十分难受。他皱了皱眉,挪开脚步,低头一看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,只见脚下躺着一颗骷髅头,早已变得惨白,上面还沾着一些泥土和杂草,空洞的眼窝直直地望着天空,透着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。何远庵平日里饱读诗书,性情温和,心地善良,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,心中不由得有些害怕,但更多的是敬畏。他知道,这骷髅头必定是某个逝去之人的遗骸,如今暴露在荒野之中,实在可怜。

何远庵连忙对着骷髅头拱手告罪:“晚辈何远庵,无意冒犯前辈英灵,还请前辈恕罪。”说完,他便四处寻找工具,可周围都是杂草和泥土,没有合适的工具,他便索性用双手刨土,泥土沾满了他的双手,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污垢,可他丝毫不在意,一心只想将这颗骷髅头好好掩埋,让逝者得以安息。他刨一阵便歇片刻,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刨出一个足以掩埋下骷髅头的土坑,他小心翼翼地将骷髅头放进土坑中,然后一点点将泥土填回去,用双手将土压实,还在上面种了一株小树苗,当作标记。

做完这一切,何远庵才松了一口气,对着土坑再次拱手行礼,然后转身朝着阿福的方向走去。走到阿福身边,阿福见他双手沾满泥土,脸上也有些污渍,不由得好奇地问道:“公子,您怎么弄得这么狼狈?”何远庵便将刚才遇到骷髅头、并将其掩埋的事情告诉了阿福。阿福听后,不由得竖起大拇指,夸赞道:“公子心肠真好,对待亡灵都如此敬畏,这般善举,必定会有好报的。”

何远庵摆了摆手,谦逊地说道:“举手之劳而已,何足挂齿。逝者为大,对于亡灵,本就该心存敬畏,能让前辈得以安息,也是我应该做的。”两人说着,便继续下山,一路上,何远庵的心情好了许多,不仅是因为即将见到妻子,更是因为做了一件善事,心中多了一份坦然。

回到客栈时,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。老板娘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晚饭,两人吃过晚饭,便早早地躺下休息了。因为连日赶路,又经历了落第的打击和掩埋骷髅头的事情,何远庵身心俱疲,躺下后没多久,便沉沉睡去。阿福也累坏了,很快也进入了梦乡,客栈里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声。

到了半夜,何远庵忽然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吵醒。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睁开眼睛一看,只见房间里站着一名道士,那道士身着青色道袍,面容清癯,须发皆白,眼神温润,气质出尘,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仙气,不似凡人。道士见他醒来,连忙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而恳切地说道:“多谢公子今日掩我骸骨,解我十余年暴露之苦,贫道特来致谢,以报公子善举。”

何远庵心中一惊,连忙从床上坐起身来,疑惑地问道:“道长客气了,晚辈只是做了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,道长不必如此多礼。只是晚辈有一事不解,道长为何要谢我掩埋头骨?”

道士笑了笑,缓缓说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,你今日掩埋的那颗骷髅头,便是贫道的遗骸。贫道乃两百多年前青云观的道士,法号玄清,当年在此道观修行,直至寿终正寝,弟子们将我安葬在山中,安稳长眠近两百年。大约十几年前,有几个盗墓贼听说山中藏有宝物,便前来盗挖我的坟墓,将我的陪葬品洗劫一空,还将我的骨架扔在墓外,后来恰逢大雨,雨水将我的骨架冲散,散落各处,唯有这颗头颅,被冲到了那片灌木丛后面,十几年来一直暴露在荒野之中,无人问津。”

何远庵听后,心中十分震惊,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掩埋的,竟然是一位修行多年的道士的遗骸。他连忙说道:“原来如此,道长受苦了。晚辈实在不知是道长的遗骸,只是见其暴露在外,心中不忍,才将其掩埋,道长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玄清道长摆了摆手,说道:“公子此言差矣,若非公子心存善念,将我的头颅掩埋,让我得以安息,我恐怕还要一直暴露在荒野之中,不得安宁。公子的善举,贫道没齿难忘。而且,公子近日将遭遇一场横祸,性命难保,既然让我遇上了,便是缘分,我岂能坐视不管,必定要为公子化解这场劫难。”

何远庵心中一紧,连忙问道:“道长,晚辈近日真的会遭遇横祸吗?不知是什么横祸,还请道长指点迷津,晚辈感激不尽。”他心中十分惶恐,落第的打击已经让他心力交瘁,如今又听闻自己将遭遇横祸,更是让他乱了方寸。

玄清道长说道:“公子不必惊慌,此事说来话长,你且随我来,到了地方,你自然就明白了。”说罢,玄清道长便走上前,拉住何远庵的手。何远庵只觉得一股轻柔的力量传来,自己的身子顿时变得轻飘飘的,仿佛没有了重量,脚下的床榻、房间里的陈设渐渐变得模糊,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,他竟然跟着玄清道长一起,飘在了半空中。

何远庵心中又惊又奇,他低头望去,只见脚下的小镇、高山、河流都变得十分渺小,如同沙盘一般,夜色中的大地一片静谧,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其中。他任由玄清道长拉着自己,在空中快速飘荡,心中虽然有些害怕,却也多了一丝好奇。道长神通广大,御空而行速度极快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玄清道长便停下了脚步,指着下方说道:“公子,你看,那就是你的家。你不是思念你的妻子吗?快快进屋看她吧。”

何远庵顺着玄清道长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下方那座熟悉的宅院,正是他的家。宅院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火,透过窗纸,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。他心中一阵激动,恨不得立刻冲进屋里,见到自己的妻子。不等他反应过来,玄清道长便轻轻将他一推,说道:“去吧。”

何远庵只觉得身子一沉,竟然穿透了屋顶,稳稳地跌落在了房间里。他连忙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目光急切地望向房间里的床榻。这一看,他顿时如遭雷击,呼吸急促,胸口一阵剧痛,忍不住捂住了胸口,浑身都在发抖。只见床帐内,一男一女正相拥在一起,翻江倒海,举止亲昵,而那个女子,正是他日思夜想、百般依恋的妻子刘氏!

何远庵的大脑一片空白,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耳边嗡嗡作响,什么也听不清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那个平日里对他温柔体贴、誓言旦旦的妻子,竟然会在他外出赶考的时候,与别的男人私通!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愤怒,喘息稍定,对着床帐内大喊大叫起来:“刘氏!你这个贱人!我待你不薄,你竟然背叛我!还有你,竟敢玷污我的妻子,我杀了你!”

可无论他怎么大喊大叫,床帐内的两人都置若罔闻,依旧沉浸在温柔乡中,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。何远庵气得浑身发抖,双眼赤红,快步上前,一把掀开床帐,冲着那个男人的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。可奇怪的是,他的手掌竟然直接穿过了那个男人的头部,没有接触到任何实物,就像穿过了一团空气一般。

何远庵愣住了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又看了看床帐内的两人,心中顿时明白了过来——他此刻并不是真身,而是魂魄,所以他无法触碰到他们,他们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。这个认知,让他心中的悲痛又加深了几分,他就像一个局外人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背叛自己,却无能为力。

过了许久,床帐内的两人终于停歇下来。那个男人依偎在刘氏身边,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,语气暧昧地说道:“娘子,你这般貌美,跟着那个穷书生有什么好的?他此次赶考落第,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出头之日了。不如你把他送上天,我们就可以做长久夫妻,我一定会好好待你,让你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。”说着,他还特意提及自己的身份,“你我本就有旧情,如今我做屠户生意也算殷实,定能让你不受委屈。”

刘氏沉默了片刻,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,可转念一想,何远庵落第而归,恐怕再也无法给她想要的生活,而眼前这个男人,家境殷实,对她又百般讨好,不如就如他所说,除掉何远庵,与他做长久夫妻。想到这里,刘氏便点了点头,低声说道:“好,我听你的,等他回来,我就想办法把他毒死,到时候,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。”

听到这话,何远庵如遭五雷轰顶,浑身冰冷,仿佛坠入了冰窖一般。他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真心相待、百般依恋的妻子,竟然会为了私情,为了荣华富贵,狠心想要害死他!往日里的温情脉脉、海誓山盟,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谎言,像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进他的心里,让他痛不欲生。他只觉得心灰意冷,对这个俗世,对这段感情,再也没有了一丝留恋。

何远庵默默地走出房间,来到院子里,蹲在地上,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哭声悲痛欲绝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,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委屈、愤怒与悲痛都发泄出来。他哭了很久,直到眼泪流干,嗓子沙哑,才渐渐停止了哭泣。此刻的他,眼神空洞,心如死灰,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
哭过之后,何远庵想起了玄清道长,他想找到道长,问问他为何要让自己看到这一切,为何要让自己承受这样的痛苦。可他环顾四周,却发现玄清道长早已不见了踪影,只剩下他一个人,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。夜色深沉,寒风刺骨,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,心中的寒冷,早已盖过了身体的寒冷。

就这样,何远庵在院子里游荡了一夜,直到四更将尽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,一队人马缓缓走来,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官服的官员,面容威严,眼神锐利,身后跟着几个差役,手持棍棒,神色严肃。那官员看到何远庵,眉头一皱,厉声呵斥道:“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?竟敢在此游荡,扰乱人间秩序!左右,给我抓起来,送回地府,交由阎君发落!”

一个差役连忙上前,仔细看了看何远庵,然后对着官员躬身禀告道:“大人,启禀判官大人,这不是孤魂野鬼,而是何远庵的生魂,他的阳寿还没有尽,只是魂魄离体而已。”原来,这位官员竟是地府的判官,深夜前来人间巡查,恰好遇到了何远庵的生魂。

判官听后,点了点头,说道:“原来如此,既然他阳寿未尽,那就赶快给他送回去,免得耽误了他的性命,惹出不必要的麻烦。”旁边的一个小吏连忙上前,拉住何远庵的手,说道:“何公子,跟我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
何远庵麻木地跟着小吏,身子再次变得轻飘飘的,在空中飘荡起来。一路上,他一言不发,眼神空洞,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刘氏与那个男人私通、密谋害死他的画面,心中没有了愤怒,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麻木。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他们便来到了小镇客栈的上空,小吏对着他轻轻一推,说道:“回去吧。”

何远庵只觉得身子一沉,猛地跌落在了自己的身体里,他浑身一震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映入眼帘的,是客栈熟悉的屋顶,耳边传来阿福均匀的鼾声。他动了动手指,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知觉,身上的疲惫与酸痛也清晰可见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噩梦。可那场噩梦太过真实,刘氏的背叛、密谋,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,让他心有余悸。

何远庵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再也无法入睡。他知道,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噩梦,而是玄清道长为了让他看清刘氏的真面目,为了化解他的横祸,特意带他看到的真相。若不是玄清道长,他恐怕还被蒙在鼓里,等他回到家中,喝下刘氏递来的毒汤,恐怕早已性命不保。想到这里,他心中对玄清道长充满了感激,也对人性的险恶有了深刻的认识。

过了两天,何远庵和阿福收拾好行囊,继续踏上了回家的路。这一路上,何远庵依旧沉默寡言,只是眼神变得格外平静,没有了往日的郁闷与思念,只剩下一片淡然。阿福察觉到了公子的变化,却也不敢多问,只是默默陪伴在他身边。

终于,两人回到了家中。刘氏得知何远庵回来的消息,连忙出门迎接,脸上满是欢喜的神色,眼眶红红的,仿佛十分思念他一般。她快步走上前,拉住何远庵的手,语气关切地说道:“相公,你可算回来了,我日日盼着你,担心死我了。这次赶考虽然落第了,没关系,咱们下次再考,我相信相公一定能金榜题名的。”

看着刘氏那张虚伪的笑脸,何远庵心中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。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,淡淡地说道:“让你费心了。”刘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,连忙说道:“相公说的哪里话,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。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接风宴,快进屋吧,好好歇歇。”

走进屋内,桌子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,还有一壶美酒。刘氏殷勤地为何远庵倒上酒,不停地为他夹菜,絮絮叨叨地问着他赶考的经历和路上的情况,言语间满是“关切”。何远庵只是敷衍地回应着,一边喝酒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刘氏,心中暗暗冷笑,他倒要看看,刘氏究竟要耍什么花样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何远庵假装有些疲惫,靠在椅背上。刘氏见状,连忙站起身来,笑着说道:“相公,旅途劳累,想必也累了。我专门为你炖了一碗鸡公汤,补补身子,你快趁热喝了吧。”说着,她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,递到何远庵面前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何远庵心中了然,这碗鸡汤里,必定下了毒。他强压着心中的厌恶,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接过鸡汤,说道:“有劳夫人了。”他没有立刻喝,而是端着鸡汤,站起身来,说道:“我有些闷,去院子里透透气,顺便把这碗鸡汤喝了。”刘氏连忙说道:“好,相公慢点走,小心着凉。”

何远庵端着鸡汤,走到院子里,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狗子。那狗子是他从小养到大的,十分忠诚,见到他,连忙摇着尾巴跑了过来,围着他转来转去,不停地蹭着他的裤腿。何远庵看了看狗子,又看了看手中的鸡汤,缓缓将鸡汤倒在地上的狗盆里,说道:“狗子,快吃吧。”

狗子闻到鸡汤的香味,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没过片刻功夫,狗子便突然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,七窍流血,很快就没了气息。看着狗子的尸体,何远庵心中最后一丝对刘氏的留恋,也彻底消失了。他早就料到刘氏会对他下手,却没想到,她竟然如此狠心,连一条狗都不放过。

何远庵收起脸上的平静,眼神变得冰冷起来。他转身走进屋内,刘氏见他空着手回来,脸上露出一丝疑惑,连忙问道:“相公,鸡汤呢?你怎么没喝啊?”何远庵冷冷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鸡汤?我已经给狗子喝了,可惜啊,狗子没福气,喝完就死了。”

刘氏听到这话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浑身发抖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,连忙说道:“相公,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我……我不明白。”何远庵冷笑一声,说道:“不明白?刘氏,事到如今,你还想装蒜吗?你和隔壁做屠户生意的那人私通,密谋害死我,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?他亲口说与你有旧情,还说能让你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,你以为我没听见?若不是我命大,恐怕现在死的就是我了!”

刘氏见自己的阴谋被揭穿,再也无法伪装下去,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上,痛哭流涕地说道:“相公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!你原谅我吧,我是一时糊涂,被张屠户迷惑了,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啊!”

“一时糊涂?”何远庵冷冷地说道,“你背叛我,还要害死我,这能是一时糊涂吗?你当初对我许下的誓言,难道都是假的吗?你这般蛇蝎心肠,我岂能原谅你!”说完,何远庵便喊来家中的仆人,将刘氏捆绑起来,然后亲自将她送到了官府。

官府的官员听闻此事,十分震怒,当即对刘氏动用了大刑。刘氏受不了酷刑的折磨,很快就招供了。原来,那个与她私通的男人,正是她的邻居张屠户。刘氏未出嫁时,两家便是街坊,她与张屠户自幼相识,两人经常眉来眼去,暗生情愫,只是后来刘氏嫁给了何远庵,两人才断了联系。何远庵外出赶考后,刘氏耐不住寂寞,便偷偷回了一趟娘家,而娘家与张屠户的屠铺相邻,两人偶遇后旧情复燃,从此便经常幽会。后来,张屠户不甘心只做地下情人,便劝说刘氏除掉何远庵,两人做长久夫妻,刘氏一时糊涂,便答应了。

官府根据刘氏的招供,很快就将张屠户抓捕归案。张屠户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,最终,官府判处刘氏和张屠户死刑,押赴刑场,斩首示众。消息传开后,街坊邻居都议论纷纷,有人同情何远庵的遭遇,也有人谴责刘氏和张屠户的恶行。

处理完这一切,何远庵回到了家中。看着空荡荡的宅院,想着往日里的点点滴滴,心中没有了愤怒,也没有了悲痛,只剩下一片平静。他将家中的财产分给了身边的仆人,让他们各自回家,然后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独自一人,再次踏上了前往青云观的路。

再次来到青云观,这里的一切依旧那么清幽,古木参天,钟声悠扬,道士们依旧面色沉静,潜心修行。何远庵找到了青云观的住持,表明了自己想要出家当道士的决心。住持见他眼神坚定,心意已决,又听闻了他的遭遇,心中十分同情,便答应了他的请求,为他剃度,赐法号“无尘”,从此,世间再无书生何远庵,只有道士无尘。

无尘道士每日在青云观内诵经修行,晨钟暮鼓,青灯古佛,远离了俗世的纷争与烦恼,斩断了人世间的三千烦恼丝。他时常会来到当初掩埋玄清道长头颅的地方,献上一束香火,感激道长的救命之恩。闲暇之时,他便坐在观景台上,俯瞰着山下的美景,眼神平静而淡然,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人情冷暖,看淡了红尘俗世的悲欢离合。

多年以后,无尘道士修行有成,成为了青云观的住持,深受弟子们的敬重。有人问起他过往的经历,他总是淡然一笑,不予回应。那些曾经的伤痛与背叛,那些俗世的荣华与烦恼,都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,唯有心中的那份平静与淡然,陪伴着他,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,直至寿终正寝,修成正果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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